第16章 心头影事幻重重——仓央嘉措的两种生平形象(第1页)
1.入定修观法眼开,祈求三宝降灵台。观中诸圣何曾见,不请情人却自来。
2.入定观修上师尊,心中偏偏不显现。不曾意想爱人脸,清清楚楚现在前。
这两首诗实际上是一首两译,写的都是观想的时候,“诸圣”和“上师尊”,也就是佛菩萨的影像还没有浮现在眼前,却看到了情人;而且是“不请情人却自来”。
这首诗于道泉先生是这样翻译的:
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
可以看出,于道泉的版本是字面直译的,而曾缄的版本是体现出一些含义的。
这些含义,还得靠佛家的观想方法来说明:观修练到一定层次,不是看到佛菩萨,而是佛菩萨与自己合二为一。所以,“不请情人却自来”可以说是仓央嘉措修持观想的一个心得,也记录了他修持到了一个比较高的层次——此时的仓央嘉措,也许不用眼观的办法,而是可以在心里很快地进入观想的层次了,这就是“不请却自来”、“不曾意想”表达的境界。
至于是“心中”重要,还是“眼前”重要,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佛教界的人士解答吧。但无论答案是什么,即使仓央嘉措此时的修行层次在佛家看来还不高,也只能说明这首诗记载了当时的他的修行心得。就像某位作家的早期作品,虽然不成熟,但却记录了他当时的水平。
我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,于道泉先生的译本:
若以这样的“精诚”,用在无上的佛法,即在今生今世,便可肉身成佛。
这首诗在曾缄翻译的时候,加了很多“文采”,又将“情人”这样的字眼儿给弄出来了:
静时修止动修观,历历情人挂眼前。肯把此心移学道,即生成佛有何难。
按照于道泉先生字面直译的翻译风格,恐怕原诗里是没有“少女”这样的词的,但曾缄还是大胆地保持自己的“统一风格”,于是民间又会将这首诗当成情歌了。
为什么会当成情歌呢?原因有二:一、诗里有“情人”的字样;二、错误的阅读逻辑。
因为仓央嘉措原诗恐怕是没有“少女”字样的,所以我们搞不懂曾缄译本中的“情人”指的是女人,还是佛。不过,这都不要紧,无论它指的是什么,我们都能从阅读逻辑角度分析出它不是情歌。
按普遍的阅读逻辑,“静时修止动修观,历历情人挂眼前”是个时间上的承接关系,翻译过来就是:观想的时候,情人却浮现在眼前。这样理解起来,前半句是后半句的时间状语。意思很明显,仓央嘉措不好好修持,表面上在那儿装样子,心里想的还是情人。
而如果我们用另一种句法解释,就可以得出完全迥异的结论,这个办法就是将后半句当做前半句的补语,翻译过来应该是——“静时修止动修观”,就好像“历历情人挂眼前”。
这说明了什么?恰恰说明仓央嘉措将修持时刻放在心头,时刻惦念不忘。
这样的解释,秘密隐藏在上半句中,“动”,说的是不仅仅打坐的时候要修持,行动的时候也要时刻不忘、时刻精进,就好像谈恋爱的人时刻把情人挂念在心头一样,这样才可能有大成就。所以下一句就说,要是这样的话,就可以即身成佛了。这里需要指出藏传佛教和汉地佛教的一个区别,汉地佛教一般来说,主张的是修持多少劫、多少世才可以成佛;而藏传佛教追求的是今生今世就能成佛,也就是即身成佛。
调整了阅读逻辑,我们发现,哪怕“情人”指的就是个女人,也说明仓央嘉措此诗是佛法诗,焉知他不是在劝导世人:求成佛和世间谈恋爱异曲同工啊,都要念念不忘、魂牵梦萦才能成功呢。
如果“情人”指的不是女人,是佛呢?那么我们就又有新的发现了。
此时,前一句上下半句之间,就不应该考虑定语和补语的问题,而应该成为并列关系了。“静时修止动修观”在古汉语里不是“静该怎样”、“动该怎样”两件事,而是将“动静”和“止观”拆开写了,这在古汉语中是常见的结构方法。因为我们实在无法单独地分析“止”和“观”,它们应该是一门功课——“止观”,这是一切禅定的精华,佛家的必修功课,观想便是其中的要义。